每年初夏时节，校园操场边的几棵老枇杷树都是最惹眼的风景。繁茂的枝叶间，黄澄澄的果子一串串挂满枝头，不仅惹人眼馋，更成为让学校学生处颇为“头疼”的难题。

面对满树诱惑，课间总有学生围着树转，趁老师不注意，或是踮脚攀折，或是执竿扑打，胆大的甚至直接攀上树干摘果子。结果往往是一地残枝败叶与踩碎的落果。偶尔，学生间还会因为争抢一颗果子发生推搡，安全隐患令人担忧。

惯性思维下，学校最先祭出的是老办法——管。贴告示、开班会强调，甚至将“严禁私摘枇杷”写进文明班级评比细则，辅以扣分惩戒。本以为雷霆手段能令行禁止，结果事与愿违。

明面上的折枝少了，暗地里的行动却多了。学生们开始跟老师“打游击”，经常趁午休时或放学后偷偷摘。禁令成了摆设，树木反倒伤得更重，师生之间仿佛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对立——管得越紧，学生越想试探。学生处的老师们不禁开始反思：明明是校园里一道美好的风景，怎么就变成了横亘在师生之间的一道坎？

部门例会上，大家索性敞开探讨。这次没人再提怎么罚，而是深究“为什么管不住”。其实道理并不复杂：孩子馋果子、对自然充满好奇，这是天性，而非存心违纪。教育如果一味地堵，或许压得住表面的行为，却压不住内心的萌动，反而把教育最该有的温度给堵没了。枇杷树不是麻烦，只要引导得当，就是送上门的教育契机。

思路一变天地宽。学校决定：不堵了，顺着来！干脆办个“校园枇杷采摘节”，让孩子们光明正大地摘，安安全全地品。

说干就干，细节是一点点磨出来的。为了兼顾安全与乐趣，学校进行了细致的分工：低处的果子，由各班自觉负责的孩子组成“护绿小队”采摘，老师提前培训他们如何轻摘不伤枝；高处够不着的，则请后勤师傅动用长柄网兜和人字梯，老师全程在一旁护航。以往冷冰冰的扣分惩戒，也摇身一变成了正向激励。守秩序、爱护树木、劳动积极的学生，被评为“文明小果农”。一张张小奖状，成了孩子们倍加珍视的荣誉。

采摘节那天，老师们站在树底下，内心百感交集。往日乱糟糟抢果子的场面不见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井然有序的排队递篮，以及“别伤着树枝”“小心台阶”的互相叮咛。有个小男生踮起脚尖也够不着，旁边的一位女生立刻默契地递上了一张小矮凳。有个孩子摘到一颗裂了口的果子，舍不得扔，小心翼翼地收进口袋里，说：“这个卖相不好，就不分给同学了，我自己留着尝。”

采摘结束，教育的涟漪还在扩散。各班派代表一起搬运、分拣、清洗果子。枇杷表皮的绒毛有些扎手，但孩子们的小手在水盆里忙碌着，没一个人抱怨。一个孩子一边擦拭水渍一边喃喃自语：“原来摘枇杷、洗枇杷这么累，以前随便摘一个咬一口就扔，真不应该。”没有居高临下的刻意说教，孩子在真实劳动中自发的一句感悟，胜过老师在讲台上讲十遍大道理。

洗净的果子被分为两部分。大半平均分发到每个班，人人有份，其乐融融。剩下的一小部分，学校把支配权交还给学生，让他们自己决定送给谁。同学们几乎是异口同声地提议：送给门卫保安叔叔、保洁阿姨，还有平时负责修剪花草的后勤师傅。

分送枇杷的场景极为朴素。孩子双手递上果子，略带羞涩却真诚地说一句：“阿姨，您辛苦了。”保洁阿姨笑着接过去，摸了摸他们的头。没有煽情的台词，就这么简单的一来一回，好几个孩子眼圈泛红。

这场由枇杷引发的风波，并没有什么高深莫测的理论，也没有惊天动地的成果。就是从“不准”变成了“可以”，从“盯着你别犯错”变成了“陪着你好好做”。以前总觉得，教育要立规矩、要管住；现在才慢慢明白，孩子的品行不是靠堵出来的，是顺着天性引出来的。

一棵树，一场采摘，一点小小的改变，让孩子学会了守规则、懂劳动、知感恩，也让教育工作者懂得了什么叫以生为本。

又是一年夏将至，校园里的枇杷又快黄了。相信这次不用再贴禁令，不用再派人紧盯，孩子们自然知道该怎么做。原来，最鲜活、最动人的教育，从来不是贴在墙上的冰冷规定，而是真实地发生在那一棵棵枇杷树下，藏在那些顺应天性、带着泥土芬芳的小事里。

作者：张旭平（上海市进才中学北校）